全村围观驸马耕地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他不知道驸马府后墙外为什么会有人养公鸡,但那只鸡嗓门大得跟装了扩音器似的,隔着院墙穿透三层门窗直冲耳膜,硬生生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。梦里他还在实验室里做实验,导师站在他背后说"苏然你这数据不行",他刚要辩解那只鸡就把他叫醒了。,确认自己还在大燕,还睡那张硬榻,还盖那床十八只鸳鸯的被子。他翻身下床穿好衣服推门出去,春杏已经端了铜盆站在门口等了,规规矩矩把帕子递过来。苏然擦了脸问她:"昨晚的桂花糕你放的?",手攥着盆沿拧了两下:"是公主让奴婢放的。""她自己做的?":"厨房做多了。",春杏的目光到处乱飘就是不看他的眼睛。他没继续追问,把帕子搭回去说了句"走吧,先去后院",春杏愣了一下就跟上来。,昨晚归拢好的那堆木片和铁丝码得整整齐齐。苏然蹲下来把犁壁的模型又过了一遍,铧刃角度用手比了比,导土板的弧度用手指卡了卡,觉得差不多了就抱起那堆东西往外走。春杏跟在后面探头探脑:"驸马爷您上哪儿去?""找铁匠打出来。""您抱着这堆木头去?""不然呢?你帮我抱着?",伸手把那堆木片接过去了。苏然两手空了就往腰上一叉,大摇大摆走在前头,春杏抱着一堆木片木块跟在后面,路过庭院的时候正好碰上慕容瑶从月洞门那边过来。三个人在石子路上迎面撞上了。,又从木头上移回苏然脸上。她没说话,但眉头那个角度苏然读得出来,意思是"你又搞什么名堂"。,冲她点了下头叫了声"公主早",侧身从她旁边走了过去。春杏低着头抱着木头跟过去,步子飞快,像在逃命。身后没传来慕容瑶的声音,但苏然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粘在他后背上,一直跟到出了侧门。,苏然头天踩过点。铺子门口挂着几把镰刀和锄头,风一吹叮当作响。王铁匠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,两条胳膊比苏然大腿还粗,正抡着锤子敲一块烧红的铁片。看见一个穿绸衫的年轻人抱着堆木头片子站在门口,他把锤子停下来歪着头看了两秒。"打东西?"
苏然把犁壁的模型和画好的图纸铺在铺子门口的案板上,一条一条指给王铁匠看。铧刃要多厚、什么弧度、犁壁宽度、铆钉位置。王铁匠弯着腰凑近看,拿粗短的手指头摸了摸图纸上标的尺寸,嘴里嗯了两声,又拿手指头敲了敲木片模型上的凹槽。
"这活儿能打。不过得两天。"
"两天太久了。今天能打多少算多少,我等着用。"
王铁匠看了他一眼:"你等着用?你下地?"
"不是我下地,是地等我。"
王铁匠没听懂这句话,但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"这人脑子好像不大正常"的评估。他把图纸拿进去铺在铁砧旁边翻了翻,回头说了句"下午来拿铧刃,壁得明天",苏然点头说行,把木片模型留在案板上就带着春杏走了。
出了铁匠铺春杏松了一口气:"驸马爷,现在回府?"
"不回。"苏然往集市那头走,"我找个人。"
他沿着土路走出集市到了田埂上,放眼望去一片黄绿相间。昨天那老农的地不难找——村里最大一块地头种了片黄豆,齐整得像尺子量过。老农正蹲在地头拔草,嘴里叼着根草茎,听见脚步声抬头,看见苏然眯了一下眼。
"哟,吃纸的来了。"
"纸先攒着。"苏然蹲到他旁边,"老伯贵姓?"
"李有田。你叫啥?"
"苏然。"
李有田把嘴里的草茎换了边叼着:"你那个犁呢?"
"下午打铧刃,明早组装,后天试。你地能借我用半亩不?"
李有田上下打量他半晌:"你下过地没有?"
"没有。"
"你扶过犁没有?"
"也没有。"
李有田把嘴里的草茎吐出来,深深叹了口气:"我种了五十年地,头一回把自己地借给一个连犁都没扶过的书**祸害。行,借你。后天你耕不出来我把你连人带犁扔沟里去。"
苏然咧嘴笑了一下:"那说定了。你到时候拿根绳子拴我腰上扔。"
他站起来拍了拍**上的土往回走。春杏跟在后头小声说:"驸马爷,那老头看着好凶。"
"凶什么,嘴硬心软,跟你家公主一个模子。"
春杏立刻闭嘴了,低头走了十几步才敢重新抬起来。
第二天一早,铧刃和犁壁都打好了。苏然蹲在柴房里叮叮咣咣组装了一整个上午,满头满脸的木屑。慕容瑶路过后院两次,第一次没停,第二次停了一下往里头瞟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就走了。走的时候春杏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抽筋还是别的什么。
第三天苏然扛着犁具从驸马府侧门出来的时候,春杏跟在后头,后头又跟了两个扫院子的杂役,再后头跟了个看门的,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集市往田埂上走。沿途经过的菜摊肉摊包子摊陆续有人抬头看过来,认出是"那个画犁的书生",交头接耳了一阵之后,等苏然走到田埂边的时候回头一看,后头跟了少说三四十号人,老老少少男男**,春杏被挤得差点掉进沟里。
李有田站在地头上叉着腰,看见苏然扛着犁从人群里挤出来,又看见他身后乌泱泱一片脑袋,嘴角抽了一下:"你叫这么多人来干什么?"
"我没叫啊。"苏然把犁具往地上一放,喘了口气,"他们自己跟来的。"
李有田扫了一圈人群,叹了口气,用手指头在地上画了个半亩的圈:"就这儿,你耕。"
苏然把犁具架好,扶上犁把。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头天晚上对着草稿纸上练了一百遍的姿势,深呼吸一口气,膝盖微屈,重心往前压,肩膀下沉——
然后犁尖哐地扎进土里,往前走了一步,犁具猛地往左一歪,苏然整个人被带了一个趔趄差点趴地上,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。李有田双手抱胸站在旁边,脸上表情就五个字:果然不出我所料。
苏然稳住身子把犁把重新扶正,脚跟蹬实了地面,深吸一口气又推了一把。这一回犁尖斜着入了土,铧刃顺着三十度的角度往前切,犁壁把翻起来的土块托起来往一侧滚落,导土板把它顺顺当当送到旁边。犁过的地方一条笔直的垄沟,土块整整齐齐地翻在两侧,连大块的泥疙瘩都被导土板自然碾碎了。
人群里的笑声停了。有人往前凑了两步蹲下来扒拉那条垄沟,拿手指头戳了戳翻起来的土块,抬头看了苏然一眼又低下头去戳第二下。李有田眯着眼站在原地没动,但抱胸的两只手松开了,往前迈了小半步。
苏然没停,推着犁具往前走了二三十步,拐弯的时候犁尖把土带起来划了个弧度。他停下来喘了口气,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耕出来的那条地垄,又转头看李有田。
李有田走过来蹲下摸了一把耕过的土,捏了捏又闻了闻,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褶子动了好几下,嘴张开又合上,最后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句:"……再耕一垄。"
苏然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又扶上犁把,这一回脚步稳多了。等他耕到第三垄的时候,人群里已经有人开始扒拉土块比划着说"这土翻得比我那地松快",有人蹲在垄沟边上拿手指头丈量深度,一个半大小子直接上手去扶犁把说要试试。
苏然把犁让给他,那小子扶上去走了两步差点栽跟头,苏然在一边指导:"膝盖弯一点,重心在脚后跟不是脚尖。"小子调整了一下重新推,这回稳了,犁过去一条垄,人群里响起一片叫好声。
李有田站在人群最前面,背着手看那条新耕出来的地垄,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苏然,嘴动了两下,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见了:"你这犁,卖不卖?"
苏然靠着犁把站着,满头是汗,绸衫上全是泥点子,喘着气笑了一下:"卖。但头一台先借你使。"
李有田愣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人群里有人开始问"多少钱""能不能多做几个",苏然被围在中间挨个答话,嗓子都说哑了。
春杏被人群挤到外面,踮着脚往里头看也看不见苏然的人影。她往回跑了一段到了田埂高处,忽然看见远处的土路上停着一辆青帷马车。帘子掀了一条缝,露出半张脸。
春杏认出来了。她愣了一下,又跑回了人群里。
马车在路边停了好一会儿,帘子才放下来。车夫勒了一下缰绳,马车掉头往回城的方向驶去,青帷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。苏然还在人堆里被围着问东问西,完全没注意到远处那辆马车。他正蹲在地上给一个老汉画犁具的尺寸图,炭条在黄草纸上走得飞快,嘴里说着"铧刃您不用管,铁匠照着打就行,关键是这块导土板的弧度"。
春杏挤到苏然后面站了一会儿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里攥着的那张字条——刚才跑回来的时候被人塞进手里的。她展开看了看,上面只有一行字,笔迹她认得,写得比平时急,最后一笔拖了个小尾巴。
"问他需要多少铁料。"
春杏把字条攥回手心,看着蹲在地上满身泥点子却眉飞色舞给人画图的苏然,嘴里的话颠了个个儿,最后说出来的是:"驸马爷,我先回府一趟。"苏然头也没抬地摆了摆手说去吧,春杏攥着字条转身快步往城里走了。